肖静宁:衷心的感谢 无尽的思念——杨祖陶先生周年祭追思会上的发言

一、

各位尊敬的学者们,上午好!

杨老师离开我们已经一周年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以特殊的身份来到这个特殊的会场,不禁感慨万千! 刚才听了几位学者的发言,对杨老师的学术精神与学术贡献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我表示深深的感谢!

首先,我、并代表我的子女为学者们不顾严寒和劳累,从四面八方赶到珞珈山参加杨祖陶先生周年祭活动,表示最诚挚的谢意!感谢活动倡导者和组织者的善意与辛劳;感谢哲学学院院长吴根友博士的支持、感谢赵林博士对会议的慷慨相助;感谢人民出版社张伟珍编审,她不仅把杨老师遗著《黑格尔〈精神哲学〉指要》做的那么好,还给每一位与会者一一寄去了书;我要感谢舒远招博士的高水平的整理工作,使杨老师的未竟之作能以完整的形式呈现给学术界。我要感激每一位与会学者,你们是当今学术界、特别是西方哲学界的中坚力量。你们的到来 ,是这次活动的荣幸,使我感到人间还有真情在的温暖。你们的到来不仅是来缅怀杨老师的,还承载着对学术、对真理、对自由的追求。为真理而真理、为学术而学术的精神使大家走到一起来了!      我知道,在杨老师突然驾鹤西去后,你们不仅以各种方式表达了对杨老师深深的崇敬,爱屋及乌,同时也对我给予格外的关怀,并且充分肯定我为杨老师所做的点点滴滴,这使我格外的感动。我在此表示由衷的感谢!

杨老师的突然离去,使我非常痛苦、遗憾和无奈,我甚至怀疑自己还有继续生活下去的意义和勇气吗?

但是我终于度过了最揪心的日子。借此机会,我想向各位学者讲述一下我这一年来的心路历程。

 

二、

由于我的子女都在国外,我必须独自呆在自己的家里。我守住这个家,首先要做的是,必须尽快将杨老师生前挣扎着完成的《指要》初稿打完。我强忍悲痛,在古典音乐的陪伴下,在杨老师走后的一个月,即2017年2月22日,我终于抢着打完了全部余稿,并仔细校了一遍,交给舒远招博士去完成后续的工作。

在杨老师走后的半年,2017年7月22日我终于写出了一个16,000字的“《黑格尔〈精神哲学〉指要》后记——一位联大学人超越生死的学问”。开始我真不知如何下手。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这个题目的构思是受到魏敦友博士电邮的启示,他说:“杨老师生为学术、死为学术”,这样使我形成了一条主线,把联大人、生、死、学术联系起来了,把许多该写下的事情串起来了。为此我历经了许多个不眠之夜,思念伴着泪水冲刷着自己的心灵。

当得知《指要》即将发排时,为了先期报导“后记”,我在爱思想网建立了“肖静宁学术专栏”,这样“后记”就可以长期放在我的专栏里,感谢爱思想为这个“后记”精心制作了一个微信公众号的链接—— 一位联大学人超越生死的学问,还穿插了几幅珍贵的照片。

人民出版社对杨祖陶著、舒远招整理的《黑格尔〈精神哲学〉指要》的新书介绍微信公众号链接也是大段引用这个“后记”的内容,在穿插的照片中,有一张格外珍贵,是杨老师与苏联专家、郑昕、黄楠森、张世英等先生的合影,那时的杨祖陶是多么年轻啊!

我建立自己的爱思想学术专栏的初衷是为了发《指要》后记,但我不会就此止步。我还是要不断地充实它。特别值得感谢的是,杨老师91岁冥诞当天,即2018-01-15爱思想刚好发了我的两篇文章,大大转移了我的哀思。子女们都认为我在爱思想网发文是对父亲最好的怀念,使思念得以升华和深化。

杨老师到天国后,我非常强烈地感到我是从骨子里离不开他,我从心灵深处深深地爱着他,爱情与亲情交织着。只要一想到我将孤独地度过余生,心脏会紧紧收缩,泪水悄然而下。我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弱者。我明知杨老师在龙泉山桂花树下安息,却觉得他仍与我朝夕相处,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特别是,油将尽灯将灭的生命尚存的最后几天他平静地在伏案写《指要》的情景不停地闪现着。无尽的思念笼罩着我,泪水伴随着我 ,我两个月没有出过门。 我谢绝友人看望,甚至怕来电话,因为那样只会加深我的痛苦。

 

三、

不!不能!我要摆脱这种状态。第一步就是走出家门,开始时只在中午出去,这样碰不到熟人。我努力上150级台阶独自登上珞珈山,当我投入珞珈山的怀抱,为新修的平整的道路,清新的空气,参天的大树,迷人的风光,无边的天际所吸引。心境顿时开阔了,我在山上散步,绕珞珈山一圈刚好50分钟,还在山上打太极拳。我坚持了两个月,这样心情慢慢平静了。

令我意外欣喜的是,我在巴黎的女儿与外孙女于2017年6月中旬赶回武汉,带我到恩施旅游,实实在在地打破了我的孤独。世界闻名的恩施大峡谷是大自然的奇迹,祖国的骄傲。我登珞珈山好像是为了到恩施旅游作准备的。我跟着女儿和她的女儿,为了观赏罕见的峡谷“地缝”,我经历了意志和体力的考验。地缝实际上是大峡谷谷底的一条古怪的河流,是亿万年大自然的威力将连绵高耸的群山劈成两半形成的,地势非常惊险,我们要下600级台阶才能到达、并行走在上千米的悬崖峭壁的栈道上。栈道有些湿滑,非常小心才行。蓝天白云非常清朗,往下看地缝杂乱无章。栈道 的对岸奇峰异岭,有几十种奇异的瀑布从山峰直泻而下,美丽的水花飞溅到我们的脸上。最后还要咬紧牙关上600级台阶返回山上停车的地方。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难忘的游历啊!我感谢女儿、外孙女的体贴和可爱。难忘的恩施之行开拓了我的心胸,给了我信心。

秋季开学后,我就参加了退休教师的校园内散步队伍,由于自我封闭太久,我走出这一步也是下了决心的,开始还不太习惯,慢慢地,与大家在一起说说走走,排除许多寂寞,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一个月。     祸从天降!祸不单行!我在2017年10月9日零点30分在家中不慎猛滑一交,至使右手桡骨与尺骨茎突骨折。我独自面对心头的悲伤又加上肢体的创伤。上午9时我在校医院外科复位石膏固定,10天后X光显示接的不好,然后由医术强些的周医生为我重接,生拉活扯重新拉开再接固定,这使我有一种受刑的感觉。我庆幸只是右手腕骨折,如果持重的下肢骨折,后果将不可设想!右手骨折固定后,单手生活十分不便,我都克服了。我还试着用左手操持鼠标和打字。 我在一篇8000多字的文章(“脑的10年”与神经科学发展的哲学思考)的最后打了一行字:“2018. 10. 9右手骨折,10. 29左手打字”。以此给自己留个一个小小纪念吧!谢谢细心的曾晓平博士首先看出来了,并给予关心。

为了让杨老师在天国安息,为了远在异国的子女们放心,更是为了我自己,我会珍惜当下、善待自己的。好在我酷爱古典音乐,还喜欢唱歌,还上网关心社会信息,还坚持打太极拳,阳台种植。经过悲伤加骨折,我想,让所有的痛苦一起来吧! 考验我的承受力吧,经过痛苦的历练,我要努力克服情绪的波动与反复,努力培养我最缺乏的隐忍力,自己拯救自己,这是我余生必须努力修行的。

 

四、

杨老师的可贵之处表现在方方面面。杨老师是一个与世无争的非常厚道的人,非常勤奋的人,非常实在的人,非常爱家的人。不仅是做学问,做任何事都是全力以赴。年轻时下放,小个子的他劳动是一把好手,背石头,造水泥,他做过木工,猪倌,拉过板车。他虽然总是被下放,但一有机会他就为家庭作出不一般的奉献。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仅举一例,上世纪1968年,正值文革,武汉大学包括哲学系的文科一锅端到湖北襄阳进行农村办学。我好不容易在武汉医学院搞到一间16平方米的集体宿舍,由于天气异常炎热,根本不能关门睡觉,为了防蚊,杨老师居然将一个旧的单人木床改成了一个纱门,安上把手,用交链固定在门框上,闭合严实。夏天我们有了纱门,又把床都拆了,垒在墙边,地上辅着席子,摇着大芭蕉扇。这是他即将下乡前为我与两个孩子做的一件让我们安身立命的事。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2015年,杨老师88岁了,我给他买了一件质量较好的T—恤衫。他在晾晒时,不小心衣服掉下去了,巧的是,落在二楼杨宏远院士的晒衣架上,杨院士和夫人已相继谢世,晒衣架未收拢,家里没人。我说算了,算了,他还是舍不得。万万没有想到,他推着助行车一个人去找保卫处了,后来保卫处工作人员搬来一个很长的梯子,居然把衣服取回来了。我说这是你“倚老卖老“的灵活与善于沟通的胜利。

 

五、

杨老师研究的学术是具有高度思辨、逻辑推理、抽象思维的活动。在旁人看来一定是很枯燥的,至少我有这种看法。由于我不懂德国古典哲学,我只能从他为学的侧面讲一点轶事。我发现杨老师看书作批注和思考的时间远远超出动笔写作的时间,不想清楚不下笔。从写出来的文字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激动。在那几年,他连续为康德哲学作了三个序或导言,分别是:1)《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指要》序;2)《康德三大批判精粹编译者导言》(简称《精粹导言》);3)《纯粹理性批判中译本序》。我仔细比较这三个序,都是重起炉灶,各有特色和切入点,绝无文字搬家式的雷同。

杨老师一贯把一线教学视为天职,大家赞扬很多,我认为除了受联大-北大恩师的影响,还可以从他研究的德国古典哲学中找到渊源。他在《精粹导言》中,详细地介绍了康德的教学活动,对康德的满满的教学时数、繁多的课程名称如数家珍。他发自内心高度赞美康德的讲演:“思想深刻而又机智风趣,充满激情而又循循善诱,引导人们去进行独立的思考。这些讲授在学生那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使康德的影响不胫而走,远远地超出了大学校门之外。”[1]我想,康德绝对不会料到,在200年后世界的东方还有杨祖陶这样一个毕生追随康德的潜心研究者,就连讲课也是以康德为榜样。

杨老师对康德 “前批判时期”与 进入“批判时期”的著作和风格的变化了如指掌。令我感兴趣的是,杨老师不仅研究和翻译康德哲学,还深入到康德的内心世界,他写道:“与康德的平静而单调的外在生活相反,在他的内心世界里,近代各种对立的思潮相互激荡,思想风暴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思想革命的潮流汹涌澎湃、曲折反复,一旦形成了容纳百川的哲学智慧的海洋.新的思想潮流又在海底涌动兴起。”[2]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杨老师外在生活单调平静、内心思潮激荡的自我写照吧!

杨老师对黑格尔哲学的钟爱是众所周知的,他最欣赏的是黑格尔对《哲学全书》的反复修订上,让人们看到了这位伟大哲学家对自己的著作在理论的内容和表达上永不休止的琢磨切磋、精益求精的大师风范和科学精神。黑格尔的名言: “一本属于现代世界的著作,所要研究的是更深的原理、更难的对象和范围更广的材料,就应该让作者有自由的闲暇作七十七遍的修改才好。”[3]杨老师对此非常推崇并影响他的做学问的方式。

最后,我再讲杨老师论著写作的两件事。一是武汉大学校庆70周年向他约稿,他选择了一个最难的题目:“康德范畴先验演绎构成初探”。当时我在生物系上班准备开实验课,早去晚归,中午在实验室啃馒头。我还是关心他的写作进展,出门时瞄一眼写到第几页了。啊!连续好几天,就卡在P.26 了,我好生奇怪。后来他经过殚精竭虑的思考终于突破了。“初探”显示了他求真创新的收获。有意思的是,《外国哲学》在《武汉大学学报》刊用后,连招呼也不打,照登不误,好像这样的文章就该由他们发。杨老师着急了,连忙给这两个刊物都去信表明自己没有一稿两稿。后来《中国哲学年鉴》以康德哲学研究进展对该文作了相当详细的评述。

还有一件事,上世纪80年代后期,张世英先生在武汉湖北大学成功地主持召开了“德国哲学中的主体性问题”国际学术研讨会。筹备期间我恰好在北京汤一介先生家见到张先生,他深知杨不太喜欢写文章,特别动员我一定要杨提交论文。我完成了张先生的托咐,因为这正合我意。杨老师的论文题目是《黑格尔逻辑学中的主体性》,大会发言引起热烈反响,诸多国际著名学者表示惊叹!那天杨老师回家还没有进门就高兴的说,他们说我为大会争了光,喜形于色,令我至今不忘!文章很快在《哲学研究》发表。

杨老师离开我一年了,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回忆往事,我庆幸自己能与一个那么高尚的纯粹学者相依相伴60余年,无形中提高了我的品格与追求。在我们共同面对复杂外部环境时,亲爱的人,你坚守了自己的阵地,出版了两部黑格尔著作中文首译本,再版了你那两部有分量的学术专著,完成了两部从网络走向出版的学术人生回忆录。这一切是多么的圆满。

亲爱的人,在你日益衰老衰弱、死神逼近时你还在为《指要》写作,你最终倒在学术岗位上,你最后留下的未竟之作已经完整出版了。你的学术生命在延续,在发扬光大。这也是一件圆满的事。你是天上人间皆圆满,我为你的圆满付出了自己的一份努力而心安。

亲爱的人,你给予我的无私的爱将永远伴随着我,无尽的思念将永远伴随着我,并将化作一种力量! 60年的苦乐年华将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直到永远!我的至爱亲人,你在天有灵感知了吗?除了我,你的弟子——杰出的学者们都在自发地颂扬你的人格魅力与学术贡献!这种真诚、简朴、自然、学术性强的周年祭在学术界并不多见,我为之深深震憾!

杨祖陶先生安息吧!

谢谢大家!

 

肖静宁于珞珈山麓 2018-01-21

——————

[1] 杨祖陶、邓晓芒编译:《康德三大批判精粹》编译者导言第2-3页。人民出版社2001年12月第1版。

[2] 杨祖陶、邓晓芒编译:《康德三大批判精粹》编译者导言第4页。人民出版社2001年12月第1版。

[3]  黑格尔著,杨祖陶译:《精神哲学》译者导言第2—3页。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版。


五柳村2018年1月26日(星期五) 中午11:01收到

2018-01-26 10:10:32首发于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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